出发的理由

旅途本身比任何出发理由都丰厚。
贡嘎机场在拉萨东南方向,开车要一个多小时。
我叫了一辆网约车。司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普通话说得极好,一上车就问我来拉萨多久了。我说将近一个月。他说,一个月,住够了吗?
我说,还没有。
他笑了,说,我就知道,来一次都不够。
然后他说,我也是这样的人,在一个地方住够了就换一个地方,成都待过,大理待过,现在在拉萨,过段时间可能去别的地方。
我问,那开出租是主业?
他说,主业也不算,就是有车,开开,赚个生活费。平时写歌,发抖音,也有几万个粉丝。说着,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了一下,账号封面是他骑着哈雷的照片,评论里很多人在求新歌。他说,已经写了六百多首了。
我问,六百多首?
他说,嗯,从二十几岁开始写,写到现在。大多数没发,就自己留着。有时候坐在车里等活,随手就写一首,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
司机大哥
快到机场的时候,他话头一转,聊到了 AI。
他说,现在 AI 生成的音乐太可怕了,旋律、音调、音律全都控制得特别好,完美得没有任何瑕疵。他一个朋友在用 Google 那个 Lyria 生成歌曲,发布速度很快,效果很好,只不过各个平台现在都给 AI 内容限流。
他说,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最可怕的是听不出来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,我写了二十年的歌,一首一首地写,有的写得挺好,有的很烂,但都是我写的。现在 AI 随便生成一首,可能比我大多数的歌都好听。那我这二十年……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窗外是雅鲁藏布江河谷,宽阔,安静,阳光打在远处的山脊上。
我说,但是 AI 写的歌里没有那个失恋的夜晚。
他转头看了我一下。
我说,你写了六百多首,里面最深刻的那首,是什么时候写的?
他想了一下,说,失恋。非得在那天晚上写完一首诗,就是不睡,写到天快亮才写完,第二天带着睡意推开门,阳光正好射进来,打在脸上。
我说,AI 没有那个推开门的早晨。它可以模拟一首歌的旋律,但它没有在某个路口认识过某个人,没有那个非得写完不可的夜晚,也不会在某一天推开门,然后被阳光打中。
他没有说话,开了一段路。
然后他说,那倒也是。
AI 可以模拟旋律,但它没有那个推开门的早晨。
我想了想,说,而且说不定,等到无人驾驶普及了,你不用开车了,反而能做更多你真正想做的事——在 bar 和朋友吹牛,在街头和乐友即兴,和喜欢的人一起蹲马路晒太阳。
他笑了,说,说得好像挺好的。
我说,本来就挺好的。
快到机场的时候,我说,大叔,很荣幸听到你的故事。那些有瑕疵的演唱,那些飘荡在各个城市的身体,那些坐在出租车里随手写下来的歌词——在 AI 什么都能生成的时代,那才是真正有灵魂的东西。那是你作为人最稀缺的标记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车停在出发层,他帮我拎了一下行李,说,你写的那本书,别忘了写上这一段。
我说,会的。
重庆中央公园
重庆停留了两天,顺道看了中央公园。
三月的重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,暖的,湿的,和拉萨的干燥透彻完全不同。中央公园里有人遛狗,有人跑步,有孩子在草坪上打滚。太阳很好,晒在身上软绵绵的。
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,对着眼前这些普通的日常景象发呆。
说不清楚为什么,眼眶突然有点酸。不是悲伤,是那种东西很充盈、要溢出来的感觉。

这个公园附近,有个朋友以前摆过摊。我想到这里,给她发了条消息,说我在你们重庆晒太阳。她说,你回来啦!我说,回来了。她说,感觉怎么样?
我说,挺好的,减去了一些东西,但也挺好的。
她回了一个哈哈哈。
我收起手机,把脸抬向太阳,闭上眼,听着周围的声音,什么都不想。
出发的理由
这本书的出发点,是一个我到现在仍觉得有些可笑的理由:只是想和一个人一起过一个难忘的新年。没有什么宏大的"意义寻找",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被治愈的东西,就只是,想去。
但旅途本身比任何出发理由都丰厚。
你在路上遇到的人,读到的历史,爬过的山口,坐过的甜茶馆,听过的辩经声,看过的酥油灯,加在一起,构成了一些东西,难以命名,但确实存在。
那些东西不是带回来的——没有行李能装那个——而是某种方式上的改变,微小的,但真实的,像是沉积层,一层一层,悄悄地。
来之前,好像自己也没有故事。
来了之后,有了一些。
这就够了。
减去了一些东西,但也挺好的。